50岁蒋友柏,要活成野兽,还是活成人?

我一直把50岁当终点

所以现在每一天都是赚的

今年9月,蒋友柏迈过了50岁的门槛。他在上海用一场私密派对庆祝生日,30多个至亲好友到场。

一个朋友的孩子对他说,很崇拜他的成功,想采访他。他却回答:不要崇拜我,现场你随便抓个人都比我成功。

“我觉得大家对成功的定义变得模糊了,有名有钱就叫成功吗?我觉得真正的成功应该是怎么活得自在快乐,而且可以用让你快乐的事,持续地去讨生活。”

蒋友柏把50岁这个节点看得很重也很轻。

重是因为,父亲蒋孝勇以及伯父蒋孝武的人生都止步于50岁,这曾给他强烈的紧迫感。这位蒋家第四代在35岁后开始疯狂健身,有了如今“巨石强森”般的身体状态。

轻的则是他在50岁之后的心态,“我一直把50岁当终点在活,所以50岁后每一天都是赚到,我还担心什么?于是进入了‘无我’的状态。”

上周,我们在上海见到蒋友柏。他的外貌在这十年中几乎没有变化,但整个人却相比以前松弛很多。

他穿着一身克罗心的皮夹克、牛仔裤,聊起胸口的Ugly Girl挂坠爱不释手……这些常人看来是富家公子的标配,则是他长达30年不受涨跌影响的收藏爱好。

蒋友柏说,50岁后这种“无我”的状态,给了自己很大勇气,可以诚实面对任何人,“不管我怎么讲,你们怎么剪怎么写,别人怎么看,我都不会在乎了。”

这种变化的背后,是蒋友柏永远追求自在的人生哲学。

27岁创业做橙果,几年后便成了全宝岛最赚钱的设计公司之一。40岁时,蒋友柏把大陆分公司常橙的营运总部设到浙江奉化,重回蒋家故里。

◇10多年前长发时期的蒋友柏

也是在那一年,蒋友柏开始把大量精力投入纯艺术创作,以鲜明的“当代青绿”水墨风格著称。他的作品中常有动物,虎、豹、龙、独角兽这些猛兽神兽,被他视作人类镜相,投射欲望与情感,更是一种自我观照。

“人们总喜欢给艺术定义,问这些在探讨什么?我讲不出来。我探讨的只有一个核心问题,就是我蒋友柏今天要活成野兽,更诚实面对自己的欲望,还是活成人?”

以下内容来自蒋友柏自述:

艺术

是最有价值的垃圾

几年前,有一次我在外滩某家餐厅吃饭,偶遇一位女士。她突然上来跟我说:“我要谢谢你。”我一开始有些害怕,说我好像不认识你,为什么要谢我。

她说,自己是我早期的藏家,那时候家里状况不错,后来家里不太行了,就把我两张画卖掉了。“因为卖掉了,我小孩的学费就有了,所以我谢谢你。”

我很吃惊,原来我的艺术可以做这么伟大的事情。

◇蒋友柏作品《Endless Blossom》

相比我原来熟悉的设计,当艺术家完全是两码事。

设计是服务业,它解决的是现实逻辑还不能解决的问题,你要用一个比较创意的方法来解决这个商业问题,所以它不会有你自己。

它可能有你的品位,有你对于美的判断,甚至有你这几年客户经验累积出来的最适当的商业判断,但那不是你自己。

艺术非常自我,我根本不管你喜不喜欢我,也不管我喜不喜欢,它是没有目的性的东西。

我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“艺术家”。艺术家本来就没有身份,那只是我们去定义出来的一个标签。所以我常讲,我不是director,我就是一个producer。

◇蒋友柏新加坡展览现场

我做设计、做创意,我们现在也做音乐,都是这样,流量我也不看。

流量好,可能只证明我的独特性跟人家不一样;流量不好,可能只证明我这个人一辈子就是特别,但没人对这样的“特别”有感觉。

你要做内容,随便选个议题都可以让它爆掉,有用吗?那叫时事,创造的都是短视的东西。我习惯做理性、有厚度、长远的事情。

消费者现在开始变理性了,会开始思考:我真的需要这个吗?我真的喜欢这个吗?它真能带给我满足吗?

艺术就是最有价值的垃圾,它没有任何功能。蒙娜丽莎保存下来,就是因为有人觉得它是旷世巨作,它没有任何功能还可以创造价值,我觉得这才是最没有办法被取代的。

人生也一样,活着就是等死,没有其他功能,只是等死的过程当中怎么样变有趣而已。

成为野兽?

还是成为人?

我其实不太愿意用“创作力旺盛”来解释自己。决定做艺术之后,我只看一件事:你能不能持续每天都做,就像做设计、健身、做生意一样。

艺术很自私,也很自我,但必须诚实。你没有东西想讲的时候,创作就会卡住,甚至根本不想做。

我的作品永远是当下的感觉。比如你今天送了一张平克·弗洛伊德的CD给我,我的直觉就是回去画一张粉红色的画。现在刚好在准备明年的作品,这个东西就可能变成其中一部分。

我的展览基本不放旧作,每次都是新作品,回到公司就毁掉,不会再出现。我也不想为了创作而创作,为了艺术而艺术。每个阶段我会留一两张画,不是因为我喜欢它,而是我清楚记得做那张画时我的突破点在哪里。

作品完成之后,我跟它的关系就结束了,之后是它跟观者连接。我常讲“谢谢你们领养我的动物”——是领养,因为你和它产生了关联。

如果我硬把关联拉回来说“这是我的儿子,死都不放出去”,那就不叫艺术,那开始有清楚的目的性,就不好玩了。

我的艺术没有那么宏大,不是在探索世界,而是永远在探讨一件事:人性跟兽性,哪一个比较重要?

兽性很诚实,人性很多面,我到底想成为野兽还是成为人?我现在发觉,自己更偏向野兽、动物。

◇蒋友柏的作品中的“兽性”

在这个概念下,我对“万物有灵”很有兴趣。为什么要用青铜器来祭天?因为太难做了,所以珍惜;印第安人崇尚精灵,万物都被赋予生命,因而尊重所有东西,因而不浪费,因而自在,因而无所求。我对这些充满向往。

反映到生活里,就是很简单的一些搭配,不一定是便宜,但我持续了三十几年都在穿在用这些。

某种角度上看,艺术是抒发情绪的方法。我试图创造的是一整个画框——你看到的是画面,它不是完整的画框,只反映我当下的一些情绪,它可以跟任何人连接,最终由你们去完成这个作品,而不是我。

人们总要问:这是设计还是艺术?你师承哪里?有没有宏大的当代观念?

我怎么知道我是师承哪一个?二十几年的设计师经验已经在我身体里面,我怎么知道它是设计还是艺术?我没有经历过战争,哪里来那种时代性的东西?我只能讨论我知道的。

材质上我很坚持当代性。我开始泼漆,是因为那时候跟张大千玩(编者注:童年时蒋友柏曾在张大千家玩耍,张大千是其重要的艺术启蒙人),他是泼彩;我做设计之后,用工业材料做艺术,就用了油漆。

泼漆做不到泼彩的效果,我又发现一种环保树脂,在媒介上会出现泼彩、晕染的效果,就开始用。艺术,是你经验的总和。

当代艺术比的是观念,除了观念,你选什么材质,我自己很坚持:当代材质就是工业性材质,而工业性材质是为了稳定而发明——当把不同的材质放在一起,它就出现极度不稳定性,我认为这种不稳定性就是我的当代。

知天命

才能尽人事

我20岁出社会,什么能力都没有,就想尽办法学习,去和我认为很强的人偷师;

30岁,自认为有能力了,就想有钱有势,我当时觉得这就叫成功,其实很肤浅;

40岁开始做艺术,那时候又是低谷期,开始思考怎么回到以前……每个阶段的思考点都不一样。

50岁之前,我一直把50岁当终点在活,我把每一分钟压缩成人家的3分钟、10分钟,因为我要把所有的责任在50岁前全部尽到,小孩子安排好,家里安排好,我在乎的人我都要确定他们是OK的。

所以50岁后每一天我都是赚到了,它都是新的一天。既然是我赚到的,我还担心什么?我不担心,于是进入“无我”的状态。

这给了我很大的勇气,因为我可以很诚实面对你。我今天跟你采访,不管我讲话怎么样,不管你怎么剪,不管播出后别人怎么看,I don't care。不是不在意你、不在意世界,只是我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我自己。

都说“尽人事知天命”,我觉得这个词反了,应该是知天命才能尽人事。一个人的命是定的,一个人的运是你自己创造的;你都不了解你的命是什么,你怎么去改运?

我一辈子都在追求“自在”。不管是友谊、爱情什么都一样,我很努力,依然会有不合,永远不可能完美,但我们都在追求某种自在,自在才有可能变习惯。

爱情是荷尔蒙,最多6个月,到最后是责任,是关系,是价值观;友情更短,最多3个月,之后为什么相处?因为我自在你也自在,我跟你在一起能相互学习。

所以我好朋友真的不多,大家有时候三五个月不见面,因为这种自在是他尊重我、我也尊重他,我们不需要每天见面、手牵手一起去上厕所才觉得是好友。

但这个真的要到一定年龄才会产生,因为年轻的时候我们需要太多认可,没有认可我们就活不下去,没有认可我们就迷失。

多数年轻人不愿意累积,不相信累积。我从来不去想我为什么工作,也不会想这个工作会给我什么回报,我只知道我必须好好工作。也因为如此,所以累积了很多后来有很多回报的事情。

现在很多人先问喜不喜欢这个工作、累不累、给我多少钱、两年后可以跳到哪家公司……他们有一个很复杂的思考系统,反而这个复杂性在AI的状态下根本没有价值。

AI可以做很多人能做的事情,AI不能做的就是“只有一个人能做”的事情——我们这一代存活下来的,多数都是“只有一个人能做”的事情。

买节课就能成功?

那成功太廉价了

健身对我来说就是一个习惯,到现在持续了1200天、1300天。健身让我的身体状况还不错,身体年龄大概在35岁左右。

我最大的优点可能就是意志力,健身是最能体现这一点的——它是和自己身体的对话,每天运动超过1小时,持续1000多天,这样持续的无聊的自我虐待,慢慢就会磨练出更强的意志力。

对我来讲已经不存在退休不退休的问题,它就是我持续是不是有兴趣去做一件有趣的事情,而这件有趣的事情能让我的人生活得很有趣。

我在台北每天大概都一样:5点起来,7:30到8:00去公司创作到10点,然后运动到12点,12:30吃完饭开始开会、做设计到3点,如果有会议就排在3点到5点,周一到周五都是这样。

周末一样5:30起来,8:00出门运动、骑车,大概到11点多回来做饭,下午陪孩子逛逛、看电影或者待在家里。

9点以后我不看手机,我客户都知道,9点以后真的有大事,你不用传简讯,打电话来我会接,要不然我9点以后不看手机,不管天塌下来就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。我也不应酬,到这个年纪还要应酬太可悲了。

我对小孩有四个基础愿望。第一,生了小孩就必须去照顾他,但我的照顾有我的原则:我工作多久,我就要陪他多久。

第二,我要确保我给他的环境资源从一开始到最后都是一样的,我不能现在给你很多,哪一天我破产了,你什么都没有,那个落差太大了。

第三,我希望我老了之后,他们还愿意跟我吃饭,我不希望成为一个孤独老人,空桌子上面自己煎个牛排,我不要这样。

第四,我希望我走了之后,他们在跟朋友聊天的时候还会聊到我。

◇蒋友柏与女儿蒋得曦

这四个基础愿望要去做到,你要花很多努力。这就是我在“设计人生”课程里面把它变成一个SOP的东西,没有那么复杂。在这个目标下我很清楚去检视我自己,我很诚实地知道我自己有什么样的问题。

我那时候刚创业,我知道我时间一定很赶,所以我工作8小时陪他们8小时,我就只剩下短短的时间可以休息,那时候把自己的睡眠时间训练成5个小时就够。

我希望他们陪我吃晚饭,就表示我必须去了解他们的个性,我必须去陪伴他们的生活,而不是去主导他们的生活。很多人做不到,因为不诚实。“我今天创业,我希望给你好的生活,所以我先找阿姨带你……”他后来一定不会陪你了。

父母最大的问题是绝对不能把自己的悲剧传到下一代。你不可以想,因为我父母怎么样对我,所以我现在要怎么样(改),这是最错误的,因为你一定会犯同样的错误。

“设计人生”这个课程的逻辑很简单:用SOP、有系统的方法,诚实地找到自己是谁、自己需要什么、自己如何解决问题。这个经验AI无法复制。AI可以复制语言,也可以复制画画,但复制不了这个。

课程录完就上了,最近直播时有人问我“这个会不会让我成功”。我说对不起,这个没办法回答你。如果你今天买一堂课就可以成功,那成功真的太廉价了。

有趣的是,你一讲没办法保证,很多人就没兴趣了。他们就是要一个速成的方法。这就变成我现在做一个行为艺术,我在探讨:为什么你这么急于成功,却不愿意用正确的方法,而是要用速成的方法?

当然理由很多,“现在卖课都这样啦,你就泯灭良心讲一下就好了……”但我真的不缺钱,我不用很有钱,但我真的不需要了。你跟我讲你会变有名,对我也没用,我一辈子都有名,我也完全不在乎谁认识我。

成功有一个基础背景,叫做欲望。不是钱的欲望,不是活得好的欲望,而是我就是要达到一个dream。你的dream不是穿克罗心,那不叫dream,那叫面子。这个欲望只有有dream的人这堂课才有用,没有dream的人完全没用,他情愿去看股票老师的课。

我喜欢安静,回到家就是充电,我喜欢家的感觉,喜欢和小孩子在一起的感觉。我只想做有趣的事情,没有太大的愿望。有趣的东西累积起来,就会变成蛮有能量的一件事。它不是一个大的dream,它就是一些小小的生态。

结语

蒋友柏的女儿蒋得曦今年23岁,也在做艺术。不久前蒋友柏在小红书上发了一段和女儿的对谈,很有意思。

女儿小时候每次写未来志愿都填“艺术家”,蒋友柏泼冷水说:当艺术家太累了,每天要创作,要接受批评,还要去贩售。结果绕了一圈,女儿如今还是跳进这个火坑。

回想起自己在同样岁数,蒋友柏说那是最宝贵的经验积累期,从19-23岁体验了人家五六十年的人生,“我是被逼出来的,这不是智慧。”

他评价女儿创业,话说得毫不浪漫:“刚刚好有我的资源可以用得到,如果完全靠自己,走不了多久。”

但这大概就是他能给孩子的自由:不替她画完整张图,也许画上潦草的几条线,剩下的让她自己去走。毕竟他强调,自己赶在50岁前已经尽完所有责任。

采访结束后,蒋友柏还余兴未尽地为我们的小伙伴做了一幅签绘。得知她属马后,他在纸上先勾勒出马的形状,最后添上犄角,变成一只独角兽。

“很多人都以为独角兽是西方的,其实它是中国的神兽,最早《山海经》里就有它。”蒋友柏这样解释。

在他过往的艺术创作里,独角兽总会和龙一同出现,形成对照——龙是蒋友柏的属相,独角兽则代表西方想象力的化身。

正如他从小在东西方交汇的环境下长大,外貌和表达的西化,与不经意间流露出骨子里中国的文化基因,亦为对照。



文、编辑 / 外滩君

摄影 / 思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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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分图片来自受访者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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